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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谋
“我跟你说我是自首进来的。”
这个年轻人告诉我。在外面他被行家誉为“车王”,专偷自行车,而且从未失过手。现在他轻松自得地坐在这儿,脸上甚至还有些得意的神色。
“我实在受不了我的女朋友了。真的。”他接过我递过去的烟吸了一口,一点儿不像在坐牢。开始给我讲他的故事。
“我是这么认识她的。那天,我在一所大学的舞厅门口弄了两辆车,让疤子送回去。本来是件好事,一来让那俩倒霉的家伙清醒清醒。温香抱满的,早不知自己姓啥了;二来也好换点儿外快,活跃活跃国民经济。谁知道我偏偏要附庸风雅,买了张票一头钻了进去。我告诉你,我倒霉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当时她正在场边上不知道怎么办好,像迷途的小羊羔。我呢,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出手。我带着她在饺子锅似的舞池里横冲直撞,直到她累得不住地喘,像小狗一样吐出舌头尖儿。我们便坐下来聊,我把我在道上的事儿添枝加叶,危言耸听地讲给她,她听得眉飞色舞,一惊一吃。我当时是相当得意,却没想到这便是噩梦的开始。”
“我发现女人要是天真起来真是可怕,越是不可思议,越是离谱的事她就越相信,还没完没了地问后来?到舞会结束的时候,我敢打赌她以身相许的心都有了。哎,你说女人是怎么了?有时候我自己心里还犯嘀咕,我真有那么大的魁力?我自己照镜子也很少觉得得劲儿过。”
他苦恼地,又有几分自负地问我。我告诉他我也是男人。他笑了,继续说下去。
“她问我是学什么的,我没告诉她。出了门,她忽然发现自行车钥匙不见了。我一时好心,找根铁丝给她捅了捅,锁就开了。那种破锁在我车王面前还不是摆设吗?我说我就是干这个的。她愣了一下,笑起来说原来你是学机械的。我差点儿晕过去,马上纠正她说我是贼。你猜她怎么着?她说我逗她。我一气之下连着捅开好几辆让她看,她才有点相信了。我以为她会当场哭出来,或者骂我两句臭流氓。然后跺着脚跑掉,就像电视里一样,谁知她特自信,说我的心还好的,让我不要放弃对光明的追求。她还说我一定有个悲惨的童年。呸。我的童年幸福得很,用不着她操心,可她偏偏不仅爱上了我,还始终对我抱以深切地同情。”
“从此,她就把我当作失足少年看待,天天来找我。要我陪她上课。说实话我要是愿意学习早就大学毕业了,可咱不就图那份快活吗?她偏要把我拉到教室里听那些老头老太太讲么什自我实现,存在什么主义,统统废话。我真弄不明白,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最后学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不让抽烟,听了会儿我就犯困。她不管我,只要不捣乱就任我睡。到吃饭点儿她就拉我到食堂吃饭,照例是她请,每天从早上一睁眼她就在我眼前,到晚上精疲力尽往床上一摔,还是她笑眯眯的小脸。总之她是不打算给我一点儿自己支配的时间了。想不到一代车王竟沦落到与娘们和书本为伍的地步。”他悲哀地摇摇头,苦笑地看着我。我忍不住也笑出来。他又说:“你要说难受那是假话,她把你整治得服服贴贴,跟洋鬼子度假一样得劲儿。可就是浑身无力,像武功被废了似的。哎,大哥,你说女人是不是都会这手?”
我不置可否,女人是不可定义的。他吸了口烟,继续聊:
“一连两个月,我没顾上去偷车。有一天疤子忽然来找我。问我是不是洗手了。我说哪能呢,不偷车我还怎么实现啊?他听不懂,不过只要我还偷他就高兴。他告诉我干这行的哥们儿都特崇拜我,为了他们的信心和前途我也不能歇手。
于是我对她说,人是要有自我意识的,这是那白胡子老头说的,我要是不偷车,就体验不到自我的存在,人就会生病,没准还会死。再说我总得自已养活自己,老吃她的也不是个事儿。她也不知听懂我的意思没有,低头寻思半天。最后大约是我的执著感动了她,她说她理解我,不过给我提了两上条件,一是一个月只许偷一辆,一是她给我打下手。你听听,这叫什么话,我车王偷车啥时候用过别人打下手,她莫非真跟我开夫妻档。再说一个月一辆也少点儿。我好歹说才把条件降到一星期一辆,至于夫妻档则开定了。行,只要还让我偷就行。
雌雄大盗第一次出去的时候,她穿得像马上就要嫁给我一样。我说干这行的规矩是尽量不引人注目。她却说是为了开业大吉。她拽着我的胳膊在街上胡逛一圈,最后又回到学校。她指着黑压压的一片车让我动手。我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她说甭管,一家不扫何以扫天下。好家伙,她比我还黑。我撸了撸袖子,看准一辆就准备撬。她又一把扯住我,说那是她班主任的车,换一辆。我换了一辆,她又说是她朋友的。第三辆的车主她也认识。我急了,说你还让不让我干了。她说别急别急,就那辆吧。我一看,她眼光还不错,挺新一辆车,锁也不错,是我没撬过的那种。一下来了兴趣,弯腰摸黑儿我就干起来了。她在旁边笑盈盈地瞅着我,一会儿拿手绢给我擦擦汗,一会儿问我渴不渴,还特好奇,每一道工序都要打听打听。旁边过来过去的人见我们这么明目张胆也都装没看见,半小时过去,总算把锁弄开了。我这成就感从这儿,”“他用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一直升到这儿。”
“她一点不含糊,往后座上一跳,我蹬上就出了校门。后半夜我俩痛痛快快玩了一通。第二天我让疤了把车卖了,脏款她收着。以后每个星期都是这样,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挽着我先逛一圈,然后走到哪儿车多的地方,她就挑一辆让我撬,我高兴了就叫‘贼婆,给我擦汗;贼婆,买汽水去;贼婆,挡亮儿了。’她也答应着,‘贼公:你技术不过关哪;贼公:你不能快点吧?贼公公,有人来了。’我笑道:傻姑娘别叫,你怕人不知道咱偷车怎么着?撬开了骑上去玩一通或者跳舞,或者着电影。她总是把我抓得紧紧地,我搂着她的腰,就像抚摸小猫的鼻梁。有时候她突然问我,打算偷车偷到什么时候去。我说到咱们结婚。她高兴地抬头问我真的吗?我郑重地说真的,旅游结婚怎么也得坐汽车,骑自行车像什么话。她气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其实这个问题我真没想过,我觉得这么过日子也挺得。一连几个月过去我都觉得满好玩,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你知道有句老话: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我这一礼拜一辆的规律叫你们这儿那老警察摸准了,下次他就专门盯着我。那天我俩刚选定一辆,二话不说就开始下手,还是贼公贼婆的叫着。可今天这锁出奇难撬,我一来精神,干着干着就顾不上她了。她也不拿话来逗我。我正撬得起劲,觉得她拍我肩膀,心想她手劲怎么这么大,一抬头见是他。他准定也打算自我实现一把,满脸高峰体验——这是那个老太婆的废话,说白了就是他很拽。他问我在干什么。我心说废话你看见了还问,嘴上却跟他穷对付,哼哈地乱扯,一边盯着他没封死的地方琢磨怎么跑。她忽然像梆子似的噔噔跑来,手里还拿着两支雪糕。我心说你是傻啊,还是电视看少了,见了出事还往这边跑。一会儿咱俩还怎么撤?她气喘吁吁跑过来,把雪糕往我手里一塞,紧说误会。傻丫头,我还用你打圆场?人脏俱获,没什么好说。警察也这么说。她却没头没脑来了句:这车是我的。傻孩子,撒谎也不是这么个撒法。我敢说那老叔也是这么想的。我心里正嘀咕,忽然啪的一声,她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摸出把小钥匙,往锁里一插一拧,锁条开了。
我和那老警察全傻了。半天他才回来味儿来,就像她后来形容的,一副‘流水落花春去也’的嘴脸。他咳喇一声,拿起官腔教育我俩一通,说什么年轻人要积极上进,建设四化,别一天到晚拿大人穷开心。她唯唯诺诺答应着。我木呆呆立在那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直到她用力推了我一把,我大跨上车带着她走了。“
原来我这几个星期偷的车全是她是。
“每星期她买一辆车事先藏好,然后再领我来把它偷走,卖了的钱她再买一辆。我的天啊!我怎么摊上这么个疯姑娘。真把我当傻子耍了。”他说到这儿已经有点哽咽,可见伤心已极。不过他还是努力克制着说下去。
“等我弄明白怎么回事以后,我实在忍不住想着想着泪就掉下来了。长这么大第一次哭。她也哭了……”。
我问。“她哭什么?”
“她以为我感动了,从此会悔过自新,重新做人了。”
“那你哭什么?”
“我纯粹是让她给气的。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回宿舍,回家一晚没睡。我琢磨着早晚不气死也得叫她改造过来。那还不如杀了我呢。所以第二天。我对她说,咱们完了,可她哭得好凶,要不是我后来说是闹着玩的,中南海都得惊动了,于是我把话又收了回来。但我又觉得对不起自己,就一头钻到这儿来,不管是不是我的事一律承认,只求在这儿多呆几天。”
一个同事忽然进来,告诉他,一个女孩要见他。他失声叫起来,“饶了我吧。大哥,拜托你告诉她,就说我不在。”
他站起来在地上急急忙忙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回头对我说:“大哥,你说——我是不是该……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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