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海峡两岸杯辩论赛的消息是在正式开赛前两天,我特地改变原有的行程前往闽江饭店,分享了这一辩论盛宴。此次参赛的十六队伍中不乏名校,有两届海峡杯的冠军复旦大学,首届冠军并多年驰骋于国际舞台的台湾世新大学,以及福建名校厦门大学和台湾地区的冠军东吴大学等。在第三天的决赛里,来自台湾的东吴大学和文化大学先后击败了山东师范大学和复旦大学摘取冠季军的头衔。 台湾队伍此次可谓是大获全胜满载而归,在我看来他们也的确是实至名归。他们不仅在辩论场上获得了胜利,在赛后的联欢晚会上更是一展才华,大放异彩,赢得了无数的掌声。对于大陆的队伍,很坦白地说我感觉他们远没有我预想中的强大,以致于对他们的表现感到深深的失望。或许是许多大陆队伍都派出新人应战的缘故,但却也不足以为他们在比赛中所暴露出的一些根本问题寻求开脱。 在台湾辩手灵活巧妙的反应,新颖大胆的观点,生动形象的举例及幽默诙谐的语言面前,大陆辩手呆板僵化的思维,强行拉扯后公式化的反驳,华丽却脱离生活枯燥苦涩的语言以及在结辩时例行公事却脱离整场辩论苍白无谓的煽情,都让人听了忍不住的摇头。这些问题之前的大陆队伍并非没有,只是在海峡两岸如此直接频繁的激烈碰撞下,对比后的相形见绌被凸显得尤为明显。我想若是大陆的辩风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丢失的恐怕不再只是世界霸主的头衔,而是社会主流人群对辩论的认同。从辩论整体发展的长远来看,后者将是更可怕的。 不得不很无奈地承认,华语辩论自1993年新加坡新传媒的首办盛行发展至今,正逐步走向没落。2005年的国际大专辩论赛被央视放在少儿频道的“黑暗时段”播放,2006年的中国全国大专辩论赛也由于没有市场拿不到赞助而胎死腹中。本是如此具有社会意义的辩论活动,却面临着在主流社会无人关注乃至接近销声匿迹的窘境,这些都是作为知识青年的我们应该深深反思的。笔者是一名常年留学海外接触较多新马台各地辩论的留学生,也想通过自己对大陆辩论有限的认知,提出些个人看法,供大家共同探讨研究。 华语辩论经过13年的蜕变,不断地改进完善,却也逐渐步入了一个瓶颈。随着辩论方式和技巧逐渐变得有规律和套路所循,许多队伍和辩手在学习的过程中,有时难免会固守于其窠臼之中,让辩论流于公式化机械化。这一点在大陆的辩坛尤为明显。例如这次海峡杯初赛第四场,辩题是“男人和女人谁需要关怀”,文化大学在质询中盘问中国科技大学: “你觉得男生和女生啊,他们在先天的能力上有没有差别?” “是有一定的差别,但绝对没有说男人一定比女人强。” “对,所以他们基本上差不多强的对不对?只是强项可能不一样。” “哦,不是。” “对方辩友,那是什么?” “啊?” “那是什么呢?” “哦,其实他们在能力上是一样的……” 感觉被盘问方根本没有去思考对方提出的问题,实事求是地回答,而是条件反射式的去否认对方的任何说法,却没想到文化大学的熊秉诚同学反应迅速,步步紧逼,很快就迫使正方承认了自己原先否认的观点,也让在场观众赞许不已。接着,同样一段滑稽的对白也发生在这次质询盘问中,让人听了忍不住啼笑皆非。熊秉诚问: “好,我们现在来讨论还女性公平算不算是给她关怀。例如我是一个不称职的丈夫,我每天回家欺压我的妻子,我一天打她三顿,而有一天我豁然领悟之后,我觉得这不太对,所以我就只打她一顿,或是偶尔不打她,对方辩友,你觉得这样算不算我在关怀她?” “当然算咯!” “难道说她本来该打咯?” “对方辩友,你难道觉得少打自己的妻子不叫给她关怀吗?多打她就叫给她关怀么?” “问题是,她本来就不该被打啊!”
少打也算关怀?如此简单明显的常识谬误为何会发生在一个大学生身上?是紧张吗?还是平时就贯彻着“只要是对方说的就是不对的”理念呢?为辩而辩,为反而反,这样的辩论会有意义么? 一位来自北京的辩手告诉我,“你们把参赛当作生活的调味品,而参赛对于我们,就真正是场比赛了。”或许正是由于各大专对辩论比赛和成绩的过度重视,使得辩手们在场上中规中矩,按部就班,不敢轻易冒险,在解题立意及表达呈现上没能大胆创新,让人看了比赛觉得虽是有板有眼层次分明,但却像是在老生常谈了无新意。例如在辩题为“网络拉近了人际关系”的复赛,所有大陆队伍都在大谈网络聊天的便利,竟没有一只队伍涉及博客——这一新兴却火速盛行的事物,让许多人放下城府和在社会中不得不戴起的面具,把心灵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在网络世界里用这种自然的方式呈现给朋友,加深彼此了解拉进了彼此的关系。 我们说时代的辩题要有时代的意义,如果我们所呈现出的观点比起前人没有任何突破的话,我想这样的辩论也是没有意义的。相比思维的僵化,大陆队伍在语言表达上同样也是缺乏激情和现场感,通篇成词往往是文绉绉地在掉书袋,显得死气沉沉。相比之下,台湾的队伍却能把生活带进辩论,在辩论中融入生活的元素,让人觉得朝气蓬勃,灵气十足,在台上娓娓道来时仿佛是在观众交流互动,而非灌输性地义正辞严讲着耳熟人详的大道理,催人入睡。 当然,台湾队伍远不及大陆队伍的是缜密的理论和遣词的底蕴,但也正是他们幽默风趣的生活化用语和举例常常引人发笑,让观众产生共鸣。其实,生活已经够沉闷了,而大家在劳累了一天后坐在电视前欣赏辩论赛,自然是希望能够看到轻松灵活的交锋,而非深奥难懂的逻辑和晦涩枯燥的道理在彼此纠缠。是的,卖弄学说故作深层的辩论比赛已经不符合市场的需要,我们呼唤的是更多由浅入深能让观众真正感同身受的举例论证。或许会有人因此感叹如今的世风日下,连辩论都要迎合大众的口味是学术的悲哀,但正如韩寒所说的那样,文坛不是少数文人的文坛,而是属于所有人的,辩论同样也不是知识界上层精英的玩意,而是属于我们所有老百姓的。 于是说白了,辩论赛不过是一场游戏,不同的是它通过游戏的形式发人深省让人有所感悟。但若是它的初衷达不到目的,它只会和其他事物一样在人类历史长河中昙花一现罢了。或许只有当辩手们放下自己内心对辩论的高姿态,以草根的心态给辩论一个确切的定位,才能让辩论赛真正达到社会所希望的寓教于乐的目的。当然,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观众水平参差不齐,我们也不能一味为迎合每个人的喜好而放弃辩论最根本的精神,但至少我们要尽量利用通俗易懂的诠释和风趣幽默的语言让辩论也能真正飞入寻常百姓家。切不可只为自娱自乐而画地为牢故步自封,为追求深度而不求变通无视一般民众的接受程度。我真诚地希望大陆辩手在以后的辩论中能多照顾观众的感受,收起诸如“充分条件”“必要条件”“逆否命题”“内因外因”之类太过专业性的论调。 虽然这些哲学术语我们也要学习,但一场辩论赛我们更希望看到的是论点的交锋,临场的反应以及思维的碰撞。但比较遗憾的是,这次比赛我在大陆学生身上看到的更多是对事先准备好的稿件的生搬硬套及强行拉扯,拘泥于事先准备好的架构,没能灵活应变大胆冒险出击。于是使得很多时候大陆队伍最后的总结陈词,听起来似乎完全脱离了整场比赛争论的焦点而在自说自话。例如初赛第一场,华南理工大学在结辩时指责对方说,“对方辩友不肯承认现代社会是一个以男性价值观为主导的社会,可是他们自己也告诉我们说“男儿一出身就是男儿有泪不轻谈”,“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些难道不是男权思维的表现么?”先不说台湾世新大学一直都在论述正是由于社会腐朽观念的根深蒂固,所以才需要通过关怀男性去改变男性错误的价值观,单是华南理工大学引用的那两句话,我是反反复复把比赛录像看了三遍,完全找不到其踪迹。这种事先背稿然后在场上给人扣帽子现象在初赛比较严重,后来或许是受到台湾队伍朴实辩风的影响而有了很大改观。 除了现场的随机应变针锋相对外,我想观众还希望看到辩手作为个人所散发出的光芒。这次的大陆队伍一如既往地让我看到了整体性强,训练有素等优点,连在舞台上的手势都几乎一模一样。但若说到个人的特点和风采,却很少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尽管我们希望辩手之间能配合默契,但同样也不希望辩手们因此而丢失了自己风格和个性,沦为教练或资深学长的传声筒。曾有大陆辩论界的朋友告诉我,许多新生加入辩论社团后就会被要求去学习或模仿某位学长或辩论圈里某位优秀辩手的风格。我想这的确不失为快速成长的一条捷径,但若是以失去自我为代价,难免会让人感到一种舍本逐末的悲哀。 相比之下,台湾的辩手绝大多数都让人感觉灵气十足个性化了许多,特别是在比赛后的联欢晚会,他们娱乐节目的点子和创意同场上的妙语一样也是层出不穷,他们会大跳大闹载歌载舞尽情地嘶喊助兴,他们可以瞬间从场上的绅士淑女转变成如酒吧里的不良少男少女,他们可以毫无心机地把自己狂野奔放而又纯真可爱的一面展露无疑,他们……而大陆的辩手们大都则是严肃冷静地坐在一旁,面带微笑或冷眼旁观,仿佛除了辩论以外的活动就和他们的生活没有了交集。我还看到来自不同大学的台湾朋友很快地打成一片,而大陆队伍之间却似冷若冰霜,俨然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式。或许,这是大陆的莘莘学子所特有的气质和端庄吧。又或许,只是他们放不开,无论是在场上还是场下。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什么样的人才。小时候,父母就开始告诉我们要学会收敛含蓄不要锋芒毕露。长大后,老师教导我们个人要服从集体下级要听从上级。再长大,学习的重担压着我们喘不过气来,父母和老师联手让我们和多姿多彩的娱乐活动说了byebye。进入大学后,我们参加一个社团,领导看重的往往不是我们的表现我们的进步而是成绩而是荣耀而是我们能为学校带来什么。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不断背负起社会赋予的层层枷锁,却也在一步步丢失了许多原本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那些失去的东西到哪去了?我们浑然不知。我们只知道要用我们内心仅存的社会主流价值和思维方式去教导我们的孩子,让他们再去经历同样的一次轮回…… 若是要追本溯源,若是考虑到大陆学生的成长环境,社会现状,以及许多来自农村或是下岗失业家庭孩子的经济背景,我们能说什么呢?我们能去批评他们不去张扬自己的个性,不去开阔自己的思维?我们能去嘲笑他们在联欢晚会时把节目表演地让我们在现场犹如置身于冰厨?我们能去指责他们小小年纪就把辩论当成牟取名利的工具,把竞争对手当成自己踏往成功的垫脚石而在论坛上抹黑漫骂?我们当然可以。但别忘了他们也是受害者,也是在备受苛责的教育制度下低头叹息无奈的受害者,也是在高举着精神文明旗帜却大步走着物质主义道路的畸形社会中挣扎求存的受害者。 每当我想起05年国辩赛场下,亲眼目睹着成都电子科技大学的四位年轻辩手,赢了比赛却因错过巴士在雨中目无表情一脸茫然落魄地徘徊,忍不住阵阵心痛。这次海峡赛让我进一步认识到了大陆的大学生并不可怕,大陆的大学生辩手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类似国辩这种国际性的大型比赛中,校方用上千上万的人民币和连续数月封闭式的魔鬼特训所培养出的辩论机器,可怕的是辩手在提升自己辩论实力的同时,个人思考空间的不断压缩及个性的逐步沦丧,可怕的是一个人在为国为校争取荣誉的时候,在镜子中看到的不再是曾经的自己。 一届海峡两岸的辩论盛会,我明白了一场辩论不是谁胜谁负那么简单。在不同教育洗礼下两种截然迥异的辩论风格里,蕴含着的是行为方式和文化思想的碰撞,是对人性最初的压抑和关怀。几年后这些年青人都将走入社会,用他们独特的方式去演绎自己生活的精彩。谁又曾记得谁当初在辩论场上背稿时的巧舌如簧?谁又曾记得谁在聚光灯下因紧张而忘词的尴尬? 真的,大家开心就好,繁华背后尽是沧桑,辩论不过是游戏一场。 |